By Matthew Levi Stevens
我從小就在英國讀書長大,十二歲時我進了一所剛開放男女混校的綜合中學(直到一年前它還是一所女子學校),當時所有的地圖集和教科書仍會自豪地談論著大英帝國。
在我們教室的牆壁上有一幅略顯過時的地圖,上面有大約三分之一的世界被塗成紅色,以表示它們都是帝國的領土——即使那時上面的紅色已經變成偏暗的粉紅色,其褪色的速度或許比大英帝國的記憶在帝國愛好者們心中消逝的速度還要更快。
最近由於英國脫歐、蘇格蘭和威爾斯要求獨立,以及與美國這個越來越自私與孤立的老大哥之間的“特殊關係”所帶來的種種不確定性,都讓人們不禁要問,大英帝國昔日的餘暉是否早已消失殆盡?或許,現在是時候該來重新思考這個曾經享有日不落美名的帝國的奇怪起源了?在充滿悲觀與徬徨的今天,反思當年帶著重新團結所有基督徒、建立新耶路撒冷的理想而生的大英帝國,是否能帶給我們什麼啟發呢?這個帝國的主要設計師——事實上,正是他提出了“大英帝國”這個名字——據說十分熱衷於煉金術、死靈術甚至是更糟的東西,而且他在自己的後半生還十分熱衷於與天使“對話”。
約翰・迪伊博士(John Dee,1527−1608)是伊莉莎白時代最偉大的思想家之一,當然這一點已經是老生常談了。羅納德・赫頓教授(Ronald Hutton)是研究早期現代英國的專家,與歷史和當代異教方面的權威,他曾說過,如果有人想知道迪伊在今天大概會是什麼樣的人,那麼史蒂芬・霍金肯定就是最接近的類比。
其實直到近年來,迪伊在很大程度上仍一直被正統歷史學家和研究伊莉莎白時代的人所忽視。在他們眼中迪伊只是一個博學多才的學者,一個活生生的資訊交換所,他充分地利用了自己在製圖學、光學和航海學方面的知識來為英國的擴張服務——但他們仍然不太確定究竟該如何看待這個人,後人對他的印象,如果有的話,頂多也就是他是伊莉莎白女王這位“亞瑟王”身邊的“梅林”。
煉金術士、死靈法師、以及(據說)能夠與天使溝通...這個人就像是女王的耳朵,他參與了不少宮廷陰謀,甚至可能還是一名間諜——總之善良的迪伊博士就像是一支方便的晾衣架,上面被掛滿了各種陰謀論,無論是歷史的還是超自然的。迪伊曾與同時身為劇作家與間諜的克里斯托弗・馬洛(Christopher Marlowe)一起進行過一個慶祝大英帝國誕生的儀式——本初子午線被設定在格林威治天文台很可能其實就是在紀念這一魔法儀式,它讓英國成為了時間與空間的中心,一個新的耶路撒冷——後來馬洛被人刺殺,使得他再也無法分享這個秘密;迪伊不僅成功預言了1588年英國與西班牙無敵艦隊交戰時突然刮起的那陣彷彿是天佑大英的狂風,而且他似乎真的能呼風喚雨,宛如現實版的普洛斯彼羅(Prospero);迪伊還設計了神秘的紐波特塔(Newport Tower),這是一座轟立在羅德島(他為了殖民美洲所選定的地點)紐波特鎮的巨大廢墟,所有這一切無不使本來就已經十分超凡的迪伊博士變得更加不真實了。
無疑,迪伊曾耗費了不少的時間在撰寫一系列主張英國應該採取新的、擴張主義的、更加大膽冒險的外交政策的著作。他的主要作品——一部名副其實的巨著,其中闡述了他理想中的“大英帝國”——是總共四卷的《關於完美航海術的普遍與罕見的紀錄》(General and Rare Memorials Pertaining to the Perfect Art of Navigation,1577),它們在以前一直被認為早已佚失,但最近卻被重新發現了。為了確保他的大英帝國構想不會被錯過,迪伊為這部作品設計了一幅卷首圖畫,上面描繪了伊莉莎白正掌舵著一艘名為“帝國”的船,桅杆頂部有基督的象徵,並有一名長著翅膀、手持利劍的天使在前頭領航——然後在一旁,不列顛尼亞(Britannia)跪在岸邊,懇求女王繼續充實海軍以捍衛她的帝國。這幅畫彷彿就像是迪伊特地為伊莉莎白設計的咒語,今天的魔法師可能會認為它是一種符印魔法(Sigil Magic)。著有《榮耀:伊莉莎白一世的肖像》(Gloriana: The Portraits of Queen Elizabeth I)的羅伊・斯特朗(Roy Strong)就曾形容這幅畫是“屬於英國的象形文字”。
迪伊還寫了另一部篇幅較為簡潔的作品,這是他為了獻給女王的,他在Brytanici Imperii Limites——《大英帝國之疆界》——這本書中總結了自己的觀點,即英國的合法領土遠不止於不列顛群島,他親手繪製了一幅地圖,上面標示了他認為伊莉莎白可以對其宣稱有統治權的土地(遺憾的是,這幅地圖沒有保存到今天)。迪伊的觀點是源自於亞瑟王的航海之旅,傳說其曾在公元530年航行至北極周圍的海域,以及另一位同樣富有傳奇色彩的不列顛之王布魯圖斯(Brutus)與威爾斯王子馬多克(Madoc),相傳後者曾在1170年橫渡大西洋,迪伊試圖證明:
“緊鄰我們的亞特蘭提斯(也就是‘美洲’)海岸的很大一部分,以及相鄰的所有島嶼,從佛羅里達一路向北,無論大小,通通都屬於王室和最高政府所有。”
亞瑟王、布魯圖斯和馬多克在那時都被認為是真實的歷史人物。這就是迪伊向女王和宮廷提出的主張的依據:既然美洲這片“新世界”實際上就是傳說中的亞特蘭提斯大陸,並且其早已被古代的不列顛統治者發現了,那麼身為他們後裔的伊莉莎白,豈不是理所當然享有美洲的主權嗎?
迪伊本人也從他的擴張提議中獲得了實際的利益。1583年,漢弗萊・吉爾伯特爵士(Humphrey Gilbert)——他試圖尋找傳聞中可以通往東方的西北航道(Northwest Passage),並且他也像迪伊一樣相信美洲就是亞特蘭提斯——成功得到王室的支持,與他的兄弟阿德里安(Adrian)與另一位異母兄弟沃爾特・羅利爵士(Walter Raleigh)一起成立了一家公司,以“探索與對亞特蘭提斯的北部地區,即新大陸(北美)進行殖民。”吉爾伯特還與迪伊約定,假使他們的任務順利實現,他就可以獲得“北緯50度以北的所有新發現土地之特許經營權”——換句話說,就是加拿大的大部分地區與全部的阿拉斯加。
在那個天主教與新教互相仇視的年代,迪伊仍深信它們二者之間的和解是必要的。他在年輕時曾被監禁,因為瑪麗女王的宗教裁判所指控他行巫術與信奉異端邪說,他認識的許多人都遭到了酷刑或處死,而他很幸運地保住了一命。當他心愛的伊莉莎白登基成為女王後,許多新教徒無不希望藉著這個機會展開報復,但迪伊卻希望仇恨、恐懼與流血能夠就此結束。他主張所有的男人和女人——無論是天主教徒、新教徒還是原住民——都應該被允許在新大陸和平地生活:這將會成為整個基督教世界的榜樣,一個名副其實的新耶路撒冷。
起初,迪伊的提議引起了不少迴響,他成功打動了宮廷中的擴張野心。他為擴張計畫賦予了一種使命感,把它變得就像是命中注定,無數的冒險家就在這樣的鼓舞下勇敢地橫渡大西洋。外交官查爾斯・梅伯里(Charles Merberry)曾提到英國的紳士是如何自認為他們足以與法國人、德國人或西班牙人平起平坐,他還說:“尊貴的陛下(伊莉莎白女王)”同樣也認為她絲毫不遜色,甚至要優越於其他任何外國君主,這是因為:
“博學的迪伊大師曾告訴女王陛下,她完全有理據宣稱自己是整座北美大陸的女皇。”
但現實的進展卻沒有這麼順利。伊莉莎白身邊一向保守的掌璽大臣威廉・塞西爾(William Cecil)對迪伊的想法不可置否。他深怕這樣會激怒強大的天主教西班牙,而且他也懷疑北美的土地是否真的那麼有價值。迪伊對於建立新耶路撒冷並重新統一分裂的基督教世界的夢想,確實曾在最初引起伊莉莎白以及羅伯特・達德利(Robert Dudley)和菲利普・西德尼(Philip Sidney)等朝臣的興趣,但這一切最終都在塞西爾的極力反對下化為了泡影。
後來,心灰意冷的迪伊慢慢地淡出了宮廷,離開伊莉莎白身邊,放下他心心念念的英格蘭。1582年3月,迪伊遇到了一個人,後者將帶領他踏上一場令人興奮的發現之旅,而它就跟探索任何未知的領域一樣危險。這個人就是愛德華・凱利(Edward Kelley),就是他協助迪伊與非人類的智慧實體進行溝通。不久後,迪伊與凱利兩人展開了他們的冒險,他們在接下來的七年裡全心全意地投入在探索超越這個世界的新世界:與天使對話...但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諷刺的是,迪伊在他獻給女王的著作中提出的大部分內容,後來確實被以另一種方式實現了。英國在1588年徹底擊敗了西班牙的無敵艦隊,從而終結後者長久以來的海上霸權——並且就像迪伊曾說過的,建立一支強大的海軍將是確保英國在世界舞台上的地位持續不墜的關鍵。北美洲被變成了殖民地——只不過它後來發起了擺脫英國統治的獨立戰爭——但這個特殊的新世界的確是建立在平等、博愛與宗教自由的基礎上。
當然,還有大英帝國的霸權,迪伊的建言和謀劃毫無疑問為它奠定了重要的基礎。但迪伊想必很難認同一個建立在殖民主義與帝國主義惡夢上的帝國,會是他夢想中的新耶路撒冷,一個值得基督再臨的烏托邦。說到底,迪伊博士的王國終究不屬於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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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修・史蒂文斯(MATTHEW LEVI STEVENS)是《威廉・柏洛茲的魔法宇宙》(The Magical Universe of William S. Burroughs,2014)、《語言的藝術》(A Way With Words,與布拉德伯里・羅賓遜〔C. J. Bradbury Robinson〕合著,2013) 以及《捉摸不透的人:與威廉・柏洛茲的相遇》(A Moving Target: Encounters with William Burroughs,2012)等書的作者,想要聯繫他可以參考http://whollybooks.word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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