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一章指出, 現代對心靈感應的研究並未產生多少超出偶然概率的證據。換句話說,人類對心靈感應的了解仍僅至於知道它存在而已。
但是,除了自發性心靈感應的例子,我們卻幾乎沒有見過強心靈感應。導致這種情況的原因可能有很多。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們對心靈感應的概念與它真正的情況有所偏差。由於這個概念被一向被奉為圭臬,所以它始終沒有受到質疑——就更談不上超越它了。
也就是說這個概念已經太過深植人心,使得其幾乎形成了一種強大的思維鎖相。在今天這個科學時代,對心靈感應的標準想像就是兩個人的頭顱或大腦在互相感應。雖然說是頭顱或大腦,但真正在互相感應的當然是他們的思想。只是思想本身很難形象化,所以這裡就用頭顱或大腦來表示。
在兩個頭顱或大腦之間通常會有一些呈波浪狀的線條。這些波浪線代表的是一個人傳送給另一個人的振動或心靈波動。有時,其中一個人會扮演“發送者”,另一個人則是“接收者”。由於心靈感應就是思想感應,波浪線也可以被用來表示思想。現代的觀點認為心靈感應是一種心靈與心靈之間的交流,而大腦,或至少是頭顱,則是心靈或思想的儲存所。這個想法乍聽之下似乎非常合理。
然而,上述的觀念其實是早在一百多年前的一些早期心靈研究者所提出的心靈感應模型。
但正因為它看似十分合情合理,於是該理論便被認定是心靈感應的真理。由於這個理論在邏輯上似乎無懈可擊,因此心靈與心靈互相交流的概念就形成了廣泛的思維鎖相,最終在全世界成為了無可置疑的共識現實。
無論事實究竟是否如此,共識現實一旦形成就會像水泥一樣凝固。因此,要改變共識現實往往十分困難——尤其是在它幾乎已經成為“行星級共識”的情況下。但是,如果對現代的心靈感應概念進行一些冷靜的思考,然後,正如我們將看到的,這時會碰到的第一個也是最主要的問題就是心靈到底在哪裡,以及它的本質又是什麼——如果它真的是某種東西的話。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發現現代的心靈感應概念幾乎沒有包含任何歷史上的例子,這讓我們難以認識到它實際上是我們與生俱來的物種天賦。
所以,人們必須要像考古挖掘一樣翻閱歷史,才能找到心靈感應在過去留下的痕跡。古羅馬人在這方面發明了兩個主要的術語,它們指的顯然是兩種不同的思維過程。
今天我們仍在繼續使用這兩個術語,但它們的含義早已變得截然不同。
- 拉丁語intellectus(知性)是指清醒狀態下的思維過程。這時的思維是源自於身體感官,亦包括情緒感覺、意志以及基於感官所做出的決策。
- 拉丁語intuitus(直觀)是指任何不同於知性的思維過程,但它依然會影響人們、影響正在發生或即將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
過去的人們相信直觀是一種比個人本身更大的力量,但它仍然可以被掌握。有些人的直觀比其他人更強,羅馬人所說的直觀其實就是古代薩滿、神諭和先知的力量。
全世界都有這樣的觀念,這一點甚至要早於古羅馬人和古希臘人。在這個極為古老的傳統中,我們俗稱的天眼通、直覺和心靈感應很可能其實本來就是同一個東西,而根本沒有被分門別類。
直觀最大的實用價值在於它可以直接讓人們獲得資訊,至於這些資訊到底是怎麼獲得的則無關緊要。我們只需要在知性與直觀的概念上加上當代對於心靈資訊處理過程的認識,就可以很容易理解古人的觀念。
但就像古人一樣,我們必須為不同的類型劃分不同的心靈過程。
我們可以透過指出以下的差異來做到這一點:
- 來自直接客觀來源的資訊
- 來自非直接客觀來源的主觀資訊
古代與現代在理解知性和直觀時唯一真正的區別是,今天的我們將它們視為某種事物,反之古人卻將它們視為獲取資訊的過程或官能。但還有一個非常微妙的差異。當我們將知性和直觀當作事物時,我們就只會把它們當成獲取資訊的工具。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有點太早把它們定位成工具了,卻根本沒有去認真思考它們所處理的是什麼資訊。
我們將知性和直觀當作工具,並理所當然地認為古人也是如此。但有充分的證據顯示他們並不在乎獲取資訊的方式,也沒有將其概念化成為一種工具。這種微妙的傳統至今仍然存在,儘管是在科學與心理學之外。很多講求效率的人只要能獲得他們需要的資訊,就不會去計較它是怎麼來的。我們很清楚的是,知性和直觀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思維過程。
然而,由於現代的我們並不明白直觀的具體運作方式,所以我們只能嘗試用知性思維來詮釋直觀思維獲得的結果。
這麼強求的詮釋所造成的結果實在不比瞎猜要好到哪裡去。靈視(clairvoyance)的概念是直到16世紀才在法國出現。可以說直觀包含的含義就是從這時開始被細分出來的。在法語中,這個術語最初被用來表示敏銳、清晰的洞察力(insight),超出常人認知範圍的感知能力。這些法語定義比較接近古羅馬人所說的直觀。
當然,它的含義也更接近於洞察力。
法語clairvoyance是從什麼時候傳入英語尚不清楚,但它似乎是在1847年左右才開始出現在英語中。它的定義在傳入英語後產生了些微的變化:一種假定存在於某些人身上的能力,包括可以從心靈上去感知遠處或肉眼看不見的物體。這些差異是需要被強調的,否則它們可能根本不會被注意到。從概念上而言,“洞察力”與“感知遠處或肉眼無法看見的物體”有著十分策略性的差異。
依照本書的脈絡,洞察力的定義將比較有趣:
- 窺視某種情況的能力或行為
- 滲透
- 理解、領悟事物內在本質的行為,或直觀觀察
英語使用clairvoyance就是為了將它與insight區分,進而確立一個僅限於“看見”的特殊類別。於是,人們慢慢開始將重點轉向了使clairvoyance可能產生作用的心理機制。
由於clairvoyance在英語中被理解為看見某物(而不是一種洞察力),所以現在就需要特別為心靈透視發明一個類別了。畢竟,人類的經驗往往是同時涉及物質與心理活動。
這個特殊類別在clairvoyance出現在英語中時就已經存在了。這個類別的名字是讀心術(thought-reading),其歷史可以追溯到好幾個世紀以前。不過,這段歷史相當不清不楚,因為讀心術在過去曾經只被當作是一種娛樂的方式,所以它們有很多其實只是騙人的把戲。
今天人們對讀心術這個概念的理解無非就是某人能夠“閱讀”別人的“心思”——從而獲得某種洞察力之類的。無論如何,讀心術的原理究竟是什麼依然是一個謎——而且還有一個問題是,讀心本身很容易反過來被群體思維“捕獲”。然後它就可能會通過某種未知的潛意識方式,使得被稱為“暴民心理”的傳染性歇斯底里一發不可收拾地擴散開來。
出於讀心術這個概念的侷限,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更具體的定義:
“一個心靈對另一個心靈的直接作用,且獨立於一般的感官。”
由於讀心術具有容易與群體思維產生連結的特性,因此它無法符合上述的定義。為了符合一個心靈對另一個心靈的直接作用這個定義,在1876−1881年間,英國開始出現了一個概念叫做思想轉移(thought-transference)。
然而,這個概念存在的時間極為短暫,因為它的含義太過籠統,而且思想與情緒的轉移聽起來又太像是某種催眠反應。情緒的轉移還是很難跳脫群體思維的範疇。
直到心靈研究者F.W.H・邁爾斯(F.W.H. Myers)在大約1882年提出了“心靈感應”(telepathy)一詞,這些問題才終於得到了解決(或至少看起來如此)。關於心靈感應最好的總結之一可以在路易斯・史賓塞(Lewis Spence)1920年的《神秘學百科全書》(Encyclopedia of the Occult)中找到。
我們在其中讀到:
“大腦與大腦之間的思想交流,除了正常的感官途徑之外,還存在著其它的方式,這是一個值得仔細考慮的理論。”
為了方便討論而直接使用“思想”一詞,這聽起來真的很棒,不是嗎?
好吧,如前所述,“思想”簡直可以說是一切恐怖中的究極恐怖——因為很少有人會喜歡他們的腦袋可以被以某種方式滲透這樣的想法。總之就如同路易斯・史賓塞(和他的同時代人)在1920年指出的,以超出正常感官途徑之外的其它方式來進行交流,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可能性。
但這首先意味著必須要有去考慮它的動機。畢竟,一個人唯有在先確定了對自己對某件事的需要或意願後,才會“認真”去思考它。
由於心靈感應是一個與隱私有著先天衝突的概念,所以自1882年以來心靈感應的探索之路就一直面臨著各種社會阻礙。不管怎麼說,邁爾斯為這個新術語確立了一個十分明確的定義:
“一種在兩個人的思想之間形成的巧合,它需要某種符合因果的解釋。”
這個“因果解釋”後來就被理論化為類似無線電廣播的“波”,它可以被發送給接收者,就像收音機。
心靈感應於是取代了更早以前的思想轉移,這主要是因為後者無法提出像無電線波假設這樣的因果解釋。之後,我在本章開頭描述的那種心靈感應概念就完全佔據了主導地位。
然而,如同前面所指出的,心靈感應無法脫離它的根基——思想——而存在,所以說來說去心靈感應終究還是思想從一個大腦轉移到另一個大腦的過程。這時我們就碰到了一個難題。每個人都知道思想包含著資訊。因此,現在我們有了一個非常合適的類比——酒瓶。我們可以把思想比喻為一瓶酒。但這個瓶子本身到底是由什麼構成的呢?
思想是一個具有很多種定義的術語——它的定義實在太多,根本無助於釐清問題。
“思想:思考的行動或過程;認真的思慮;回憶;推理能力;想像力;被思考的事物;個人的行為或思考的過程;意圖;計畫;某個時期、地方、團體或個人的某種原則或觀點衍生出的智識產物;理性的思考。”
作為對上述“思想”定義的補充,有些字典,但並非全部,還為它添加了一個定義叫“用心”(mindfull),它的意思是“傾向於去意識”。所以,當我們看著前面的十一個對思想的定義,就會發現這些思想活動其實都是可以在沒有“傾向於去意識”任何東西的情況下發生的。
不過,在這種情況下,通常最嚴重的例子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這樣的例子又被稱為“無心”(mindless)——意思是“盲目的,缺乏注意力、思緒或意識。”
以上的討論乍看下似乎只是在咬文嚼字。但實際上,是否有人會透過心靈感應來接收他人無意識的想法卻確實是一個值得探究的問題——例如那些利用圖案卡片或色塊來進行的心靈感應實驗。早在19世紀,大部分關於思想的定義以及它們所引起的困惑就已經十分突出了。因此,為什麼這個詞彙後來又會被用在心靈感應上,著實令人費解。
其實資訊轉移(information transference)會是一個更合適的稱呼。
至於telepathy,它本身就是一個由兩個字組合成的新詞:tele的意思是跨越;empathy本來的意思其實不是思想,而是“對他人的感受或想法產生共感的能力”。infuse的意思則是注入、引入、暗示、啟發和賦予活力。
如果讀者覺得上述的內容有些難懂,請不用擔心。心靈感應的概念在邏輯上是完全合理的——只要我們在使用它時不會去考慮隨之而來的問題的話。
如果要考慮隨之而來的問題,那麼各種認知上的矛盾就會一一浮現——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心靈感應的邏輯模型根本沒有去考慮到那個用來裝酒(思想)的“瓶子”到底是什麼。
會不會裝酒的瓶子根本就不存在
回覆刪除對,你說的已經有點接近斯旺想表達的意思了。
刪除斯旺當真神人,隔壁篇連載現在提到遙視時他也是裡頭相當重量級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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