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GREG MOFFITT
魯珀特・謝爾德雷克(Rupert Sheldrake)這位作家與生物學家漫長的學術生涯幾乎可說就是爭議這兩個字的代名詞,以提出形態共振(hypothesis of morphic)假說聲名大噪的他經常與科學建制派吵個不可開交,而這些爭執其實也從側面反映出了主流科學究竟有多麼深受教條主義的桎梏。從《新生命科學》(A New Science of Life)開始——這本書出版於1981年——他接著又撰寫了包括《知道主人何時回家的狗》(Dogs That Know When Their Owners Are Coming Home)、《被凝視的感覺》(The Sense of Being Stared At)以及《科學的錯覺》(The Science Delusion)等多本著作,尤其最後一本書更是對理查・道金斯(Richard Dawkins)的《上帝的錯覺》(The God Delusion)及其唯物主義化約論思維的有力回擊。
謝爾德雷克的書大多是在探討他所謂的“延展心智”(the extended mind),這個觀點主張心智並不僅僅只是大腦,反而心智實際上具有影響身體、甚至進而影響外部環境的力量。現在已經有證據可以證明一個人的心智可以影響另一個人的心智,而且所有人的心智其實都以某種方式彼此相連。雖然我們看似只是一個個孤立的心智,但事實上我們都是一個更廣大的心智,或者說是超智(overmind)之中的不同節點。如果說我們是雨滴,那麼超智就是一片大海。
這種想法絕對稱不上新穎,反倒其實相當淵源流長,並且已被反映在了許多信仰體系、世界觀以及宇宙論中,幾乎可以追溯到上古甚至更遙遠的時代。謝爾德雷克就跟眾多來自不同領域與學科的研究人員一樣是一位勇敢無懼的探索者,他們孜孜不倦地努力要拓展我們對自己所身處的這個世界的認識,甚至是去解釋那些僅憑科學也難以解答的許多發生在我們心靈內在或外在世界的現象。
至於主流科學界與主流媒體的反應是什麼當然不難想見,簡直可以說是了無新意。我們看到的盡是充滿嘲諷、傲慢的思想審查和人身攻擊,儘管如前所說,這種態度本身就已經很成問題,更何況現在如果還想要繼續用訕笑或無視來帶過像謝爾德雷克這些“叛逆小子”所提出的論據,恐怕只會越來越不容易。
當謝爾德雷克受邀登上從《TED》衍生出來的《TEDx》上發表演講時,科學思想警察們終於按耐不住、再也顧不了其它那麼多了。謝爾德雷克的這場錄製於2013年的演講——講題為《科學的錯覺》——甫一在網絡上發佈立刻就獲得大量點閱。結果《TED》的管理人員不得不趕緊將影片從他們的官方網站上撤下(註1),並對外宣稱這麼做是因為謝爾德雷克的演講已經“越界跨入了偽科學的領域”,並且其中包含了“嚴重的事實錯誤”以及“諸多極具誤導性的陳述”。然而,公眾對這一套顯然並不買帳,《TED》很快就發現自己成了千夫所指試圖扼殺言論自由的對象。
追根究底,問題的根源其實在於主流科學家總是有一種習慣或傾向——甚至是需要——去誓死否認主觀經驗或內在生活的重要性,即使其明明可能是一些最發人深省的人類經驗的源泉,但它們深遠的意義卻一再遭到忽視。雖然很多科學家自稱有宗教信仰,這一點在美國尤其常見,但身為科學家的正統立場仍然要求他們所有人都應該扮演好稱職的唯物主義無神論者——作為一個木然、疏離且絕對客觀的觀察者,來觀察這個充滿機械性、了無意義的宇宙。
“這裡面其實有兩個或三個完全不同的問題,”謝爾德雷克說。“其一當然是科學家也是人,但自從19世紀以來,科學家總是想要假裝他們好像不是人似得,至少在著述立論的時候必須如此。這就是為什麼被動式的語法會變得如此盛行,與其說‘我拿起一支試管’,他們會更喜歡寫成‘有一支試管被拿起來’,彷彿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與這位絕對超然的科學觀察者毫無關係。我認為,科學社會學、科學哲學、科學技術研究這些學問的出現恰恰說明了科學家說到底仍然是人。他們有偏見、有情緒、有抱負、有恐懼、有競爭,諸如此類。所以科學家始終還是人類,這當然是顯而易見的。但意識到這一點,就會明白所謂科學家只負責把事實原封不動地記錄下來,就像自動機一樣完全客觀的說法是多麼的荒唐。科學家才不是這樣。他們有自己的想法、他們會提出假設、他們會希望自己的想法是對的,所以他們理所當然也會偏好符合自己信念的發現。最近才有人發現實際上有非常多的科學論文,將近是那些學科中已發表的論文的一半,提出的發現最後都被證明無法順利重現,這就是因為科學家往往喜歡挑選最符合他們鍾意理論的結果來進行發表,然後忽略其它與其理論相違背的結果。”
“所有這一切都賦予了科學一種非常主觀的色彩,”謝爾德雷克解釋說。“但是,我在《科學的錯覺》中更關心的是這一整個教條式的框架,而不僅僅是個別的科學家,這是一種制度化的教條思維。唯物主義是目前科學界的官方世界觀,這個學說主張物質就是現實的一切,然後物質本身又不具意識。因此,宇宙是從一堆無意識的物質中產生出來的結果,它既沒有目的也沒有方向,而演化也只是一連串盲目的機遇與必然性。其實科學從來沒有證明過這種名為唯物主義的世界觀,它只是一個純粹的玄想。它是現行的科學所依據的標準典範(paradigm)或假設的一部分。有很多科學家實際上並不相信它,但他們卻必須在工作的時候假裝相信,這樣他們才能保住飯碗、補助之類的東西。”
道金斯的錯覺
謝爾德雷克與自稱是他剋星的理查・道金斯有過數次交手(道金斯有次甚至在電視拍攝團隊的陪同下突擊謝爾德雷克的家),但兩人從未真正超越表面上的鬥嘴,真正就各自所代表的世界觀進行懇切的科學對話。“理查・道金斯可以說是這種教條唯物無神論主義的化身,”謝爾德雷克說。“我認識不少無神論者,他們有很多都是非常好的人。所以,問題不在於他是不是無神論者,而是他認為其他科學家也必須是無神論者,可是那並不是科學,只是他的一廂情願。他也是俗稱的懷疑論者,要我說的話應該是教條式懷疑論者。懷疑論是一件好事,但教條式的懷疑論只會使你變得想要急於駁斥任何與你的世界觀相矛盾的東西。而且他對這個世界也的確有一套看法,那就是唯物主義的看法,他堅持心智無非就是大腦,它存在於頭腦內部,只不過是大腦活動的產物。正因如此,諸如心靈感應、精神現象之類的東西都是不可能的,因為如果你的心智只侷限於你的大腦之中,你的思想便不可能像心靈感應一般影響到遠在數百英里外的人。”
“(道金斯)有一次被邀來採訪我,或者應該說是有一家電視公司想要來採訪我的心靈感應研究,尤其是我已經進行了多次實驗的電話心靈感應,這些實驗證明了人們真的可以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要打電話給他們。我們在實驗中準備了四個預備來電者,我們會隨機選擇其中一位,每次他們都要猜測是誰打來電話,結果他們的得分遠遠高於25%的巧合水平。總之呢,電視公司想要來採訪我的這項研究。我之前看過他在《第四頻道》上的那檔節目,叫〈萬惡之源?〉(The Root of All Evil?,註2),是一齣反對宗教的節目。這個節目素來以極具爭議性、針對性強烈而聞名,所以我對他們說:‘不,我實在沒興趣參加他的揭穿秀。這根本沒有意義,完全是單方面的針對。憑什麼要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然後他們說:‘噢,他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現在他真的對證據很感興趣。他想要與你好好討論證據。’於是我說:‘好吧,如果是這樣,要是他是真心想要談一談證據的話,就把想談的寫下來吧,我願意跟他親自見面討論。’他們後來把問題寫好來找我,結果他果然還是根本對證據一點興趣也沒有。他總想誘使我說些蠢話,這樣他就可以把這些片段剪輯到節目裡,然後駁斥我的研究。當我對他說:‘我們來看看證據吧,這才是我們該做的事。’想不到他卻說:‘不,那不是我們來這裡的目的。我不想討論證據。’我說:‘為什麼不呢?’他說:‘因為那很難討論。’我反駁說:‘大多數人ㄧ定都可以理解。’他又說:‘那會浪費太多時間。’我說:‘給我幾分鐘就好。’他還是堅持:‘總之,這不是這檔節目的目的。’接著導演突然喊了‘卡!’,一旁的攝影機就停止錄影了。我說:‘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之前應該就說過,我不想平白無故參加一齣低級的揭穿秀。’他回答我:‘不是低級的揭穿秀,這是一齣高檔的揭穿秀。’”
“事實證明,這只是他的另一種套路,我就這樣白白上當了。我同意見他完全是因為我以為我們要坐下來好好討論證據。當他告訴我他對證據絲毫不感興趣的時候,我認為那是一種非常不負科學責任的態度,所以我說:‘好吧,既然如此,你根本沒必要出現在這裡。’於是我請他和他的電視團隊人員打道回府。這實在是一次羞辱人的經驗。我很樂意跟理查・道金斯就證據進行誠摯的切磋,但不管我們見了多少次面,他每次都拒絕這麼做。我想,從這個例子你就應該能理解科學的偏見與教條問題,這不是科學該有的模樣。更糟糕的是,他還是牛津大學的科普教授,他甚至不是一位生物學教授。我認為這種教條主義對科學是百弊而無一利,最終只會適得其反。”
科學與靈性
如果我們選擇反對宗教,那我們就更應該避免在扮演反對派的時候變得像宗教一樣。謝爾德雷克的最新力作《科學與靈修:合一的體驗》(Science and Spiritual Practices: Reconnecting through Direct Experience)探討了科學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夠幫助我們驗證各種靈性修行的功效,比如冥想、儀式、歌詠、誦經、朝聖以及與自然重新連結。很多人因為這些修行而變得更快樂、更健康,儘管主流科學界態度抵觸,但它們背後的科學原理如今正在受到前仆後繼的探究。
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壓力、焦慮和沮喪的世界,這種情況在現代工業國家尤其嚴重,因此任何可以幫助我們變得更加平衡與充實的辦法,無論那是適用於個人還是集體的,自然都應該受到歡迎。
“如果我們的世界觀聲稱宇宙是沒有意識、毫無意義的存在,我們死後便什麼也沒有,所有的傳說、所有的靈性之路都是空話與幻想,那麼這還真是一種令人沮喪的觀點,”謝爾德雷克說。“不足為怪的是,在已經變得非常世俗化且深受這種唯物主義世界觀影響的現代社會中,憂鬱症成了最普遍的精神疾病。這是一種非常侷限、疏離的視野。我們全都被隔絕在自己的顱骨裡面,我們每個人都與彼此互相分離。這是非常令人抑鬱的世界觀,可是卻往往被包裝成是進步思想,是科學與技術進步的動力,這才讓它乍看下似乎顯得有些沒那麼可怕。但我認為,倘若沒有生命的目的與意義,也沒有與比我們更廣大的事物的聯繫,人類的未來只會令人堪憂。這就是為什麼我堅信靈性修行是如此重要。”
自從東方哲學開始大量傳入西方,並且如艾倫・沃茨(Alan Watts)等靈性導師與大師相繼出現,人們也試圖在這個方方面面都深受世俗化影響的工業社會中重新恢復平衡。數十億人天天在享樂消費主義中追求幸福與充實感,可是到頭來他們還是會發現這種快樂終究是曇花一現,甚至還得為此付出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作為代價。從禪宗到正向思考的力量,人們對此作出的反應各不相同,有人選擇走後門重新找回宗教,也有人想利用心理學到量子力學等流行的科學書籍來創造新的宗教。
“正向思考確實可以說是一種世俗化的禱告方式,”謝爾德雷克說。“關於禱告——我在我的書中並沒有太多討論,我比較著重於冥想,這是一種單獨活動——在大部分的宗教傳統中,禱告通常是為了更大的善而發出的祈願。比如基督徒的禱告就是這樣的:‘願祢的國儘早到來,願祢終將成就。’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但這些禱告講求的都是上帝的國度降臨、和平、兄弟友愛與仁愛。可是正向思考更強調為了自己,例如獲得愛情或事業上的成功。它不再把力量訴諸於上帝,而是完全來自於自己。所以某種程度上,正向思考就是一種簡化的禱告形式。我相信它確實可以起作用,可以發揮效果。我們都知道心智會影響身體,這也是安慰劑效應的基礎。我在我的書中討論朝聖的一章裡討論過這麼做的一些好處,像是朝聖可以帶來治癒效果。舉例來說,法國的盧爾德(Lourdes)是一處遠近馳名的療養勝地,造訪那裡的人絡繹不絕,其中有些人後來真的不可思議地從重病中痊癒。現在,懷疑論者大概會說:‘這只是安慰劑效應啦。’問題是,這有什麼區別?當有人希望自己會好轉,當他們相信自己正在做的事會讓他們好起來,而且當他們身邊有支持他們的人也相信他們會越來越好的時候,安慰劑效應就會真的應驗。這些都是臨床實驗中要引發安慰劑效應需要的條件。安慰劑效應真的存在,這證明了我們的態度和期望的確會影響到我們的健康與療癒過程。”
與自然疏離
西方工業社會的生活方式帶來的另一個尤為令人震驚、也是被《科學與靈修》特別指出的副作用便是我們與自然的疏離。再加上我們彼此之間以及最終是我們與自己的疏離,這在很大程度上其實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們如今會看見,我們周遭的一切都正在受到日益嚴重的摧殘與劣化。發生在外在世界的現象是我們內心世界的寫照,更是我們集體意識的投射。
“我們的整個文化都是分裂的,”謝爾德雷克說。“我們很多人在童年的時候都曾經有過一種與大自然互相連結的感覺。浪漫主義詩人威廉・華茲渥斯(William Wordsworth)曾在他著名的詩作《不朽頌:憶童年而悟永生》(Ode: Intimations of Immortality from Recollections of Early Childhood)中寫下了這種與自然互相聯繫、成為某種比我們更廣大的事物的一部分的感受。但我們現在卻來越來越與這種感受分離,我們的科學世界觀更是在人們的教育過程中不斷灌輸他們,大自然不過是由無意識的物質組合成的無生氣機器——不管是學校、大學、職場、工業、商業、媒體還是政治,這種官方世界觀已經完全支配了我們的文明。大自然僅僅是躺在那裡任由我們人類宰割來換取經濟增長與進步的原材料,現在有很多孩子甚至都不再從事戶外活動,因為他們眼裡只有電子螢幕。”
“大多數人都繼續遵循這種機械世界觀,畢竟這是官方的正統觀念,也是我們的商業與教育向我們訴說的全部內容。但是,每逢週末、深夜和過節的時候,人們卻又會重新恢復對自然截然不同的看法,將它視為一個活生生並且與我們相連的存在,這十足是一種更加浪漫主義色彩的自然觀。這就是為什麼西方世界的大城市交通每到星期五就會塞好塞滿,因為有成千上萬人正趕著要開車去踏青。許多人這輩子都在利用自然致富,但這不是因為他們討厭自然,反而他們恰恰都很熱愛自然。他們總是想要在賺夠了錢後在鄉村郊區買一塊地,然後與親朋好友一起生活在未受絲毫污染的美麗鄉村小屋裡。這是我們的文明所面臨的一場危機。”
謝爾德雷克繼續說道:“我認為失去靈性修行會使生命變得貧乏,要想重新豐富生命就需要再次找回這種聯繫,正如我在我的書中所指出的,要做到這一點也不難。這些修行大部分都不必花錢,我相信我們的生活都能因此變得更好,更令人滿足。而且通過這種更緊密地聯繫,我們還可以為他人付出更多。如果我們察覺彼此之間的聯繫原來是如此緊密,我們自然而然就會變得更加慷慨大度。所有這些修行——冥想、感恩、與非人類的生命相連結、跟植物連結、唱歌和誦經、儀式、朝聖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它們的目的都是要與一個比我們更廣大的事物、也是為了與我們彼此重新建立連結。這麼做會不僅讓我們活得更快樂、更健康,也會使我們更樂於幫助他人。”
這就是《科學與靈修》想要傳達的道理——恢復平衡、療癒自己、幫助他人、修復世界。與神經可塑性還有謝爾德雷克的形態共振有關的科學研究已經證實,我們的心智確實具有極強的延展性,甚至足以影響物質世界。所謂的“人性”似乎更像是一項還未完成的工作,這不是一條不歸路;因為未來將由我們親手創造。從經久不衰的靈性教誨到日新月異的科學發現莫不告訴我們——至少它們都強烈地同意——所有的人與所有的事物其實都是互相聯繫、互相依存,並且通通源自於一個共通的源頭。這個道理具有無比深遠、不應該被等閒視之的含義。一旦我們改變自己看待事物的方式,我們所看待的事物也會隨之發生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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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See the full talk here: www.youtube.com/watch?v=hO4p3xeTtUA. A TEDx talk by Graham Hancock entitled ‘The War on Consciousness’was also removed and caught up in the ensuing controversy.
2. Later re-titled The God Delusion.
葛雷格・莫菲特(GREG MOFFITT)是來自英國的獨立作家、記者與廣播主持人,在文化、政治、經濟、科學、靈性、歷史、形上學、哲學等不同領域皆有獨到見解。想要收聽他主持的LEGALISE FREEDOM廣播電台可以參見www.legalise-freedom.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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